2003年4月28日05：00PM
下课的铃声响起，教室中的静寂转瞬间消失。以铃声出现的时刻为契机，各种人物的行动立刻变得复杂起来。桌椅相互间碰撞的轻微声响都被更大的躁动所掩盖，从总体上却又起到了交响乐高低声部般奇妙的组合效果。种种声音嘈杂交织在一起，竟然会使我暂时忘记自己身处在何处。
大概是因为我们考虑的事情完全不同的缘故吧，即使生活在同样的世界，即使可以完美地融入人群，我偶尔还是会有微妙的不适感。面对糟糕的境遇，与我呼吸着同样空气的人又是如何视而不见的呢？或许只是自欺欺人罢了，可是我却对他们的这种行为羡慕不已，人类这种生物真是可悲而又可爱。
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，事件的余波还未平息，新的波澜却已再次兴起。4月26日，警方又在某处公园的草丛中发现了一具男性的尸体，初步怀疑与高架桥下的凶手是同一人。
这和我的猜测差不多，凶手还会杀人，不会轻易停止。和我的猜测大为不同的是，礼这几天并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。按照我的推测，礼是知道杀人犯的真实身份的，为了继续观看他杀人，所以才没有揭露他的身份，所以在杀人者动手的这几天，礼应该会有特殊的举动。然而我的想法是错的，从那次事件之后，礼依然和往常一样，我总是觉得那次的事件对他会有什么根本性的影响，可是他却仿佛彻底遗忘了那时的记忆。这显得太不寻常了。虽然礼是没有感官的异类，他却绝对不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木偶人。
“堇，你有事吗？没事的话就一起回去吧。”
礼向我主动邀请。他这几天基本上都会在放学后约我回家，以前他很少会主动这样的。简直像是知道我的想法似的，我也正想着没办法在放学后监视他，可是他却主动陪在我的身边。从另一种角度上说，这就是他最近反常的地方，只是我却没有注意。
“好啊。”
我微笑着回答礼，无论怎样，能和他在一起回去我还是感到安心。
我和礼一起走出学校，初始时人群还十分拥挤，直到出了校门进入马路上之后，三三的人群才向着四面八方分散。和我们同样结伴回家的人有很多，或者说形单影只的人才极为少见，以前的我和礼都是属于这一类人。
身边的学生大都讨论着兴趣相合的话题，我在经过他们的身边时都默默听着。虽然和礼没有话，不过我反而担心语言会打破此时的氛围。
“礼，你上次答应过我什么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连续经过几个路口，同校的学生的身影已经十分稀少。于是我主动打破此时的沉默。
“答应过什么……来着？”
礼做出思考状，可是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，即使假装思考也无济于事。
“关于你妹妹的事情。”
“浅漾吗？最近几天总是缠着我，实在是关心过度了。搞得我只好尽量躲着她。我也知道她是为了我好，只是……我好像答应过要把她介绍给你认识。”
“贵人多忘事啊，说起来礼的确是名门的贵公子。”
“身世这种东西，又不是我自己可以选择的事物，不然的话我可不会落下让你借机取笑我的把柄。”
“开玩笑而已，你却好像很认真。”
“不是玩笑的问题，而是在于对我付出的否定。我大致说过，为了摆脱贵公子的头衔而做出了种种的努力，可是堇却对这些避而不谈，仅仅就结果发表言论，自然会让你觉得我很认真。”
“礼的确是很努力呢，这点我是清楚的。为了融入人群而做出的努力一定远不止这些。”
“可是得到的还是微乎其微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。”
“只是有这样的感觉。”
“人生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，永远保有的东西并不存在。你有得不到的东西，所以会永远想要得到它。”
“现在已经不想要得到什么了，只是不希望失去唯一拥有的。”
礼不知为何抬起头，仰望着天空。云朵在夕阳的渲染下变得格外遥远。
他的表情很认真，我不由得怀疑他看到了云朵最细致的纹理。此刻他就在我的眼前，我却感觉他身在天空，与我相隔十分遥远。
我不想承认眼前的这种错觉，礼永远是我的风筝，线在我手里头的时候，无论他飞在哪里，最后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。
“礼，那天的凶手，其实你看到了吧。”
礼把视线从天空转向了我，距离感拉近，线又到了我的手里，他会回到我的身边。
“没有。”
他勉强地笑着回答，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敷衍的表现。
“你真是天生不适合说谎。”
“我觉得这样回答你就会理解我的。”
“他应该是距离你相当接近的人，或者和我也相当地接近。礼，我不想去否定你生存的权利，你之所以袒护他，是因为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。那就是你的生存方式，我不会指手画脚。只是你要小心，凝望深渊者，亦为深渊所凝视。”
“不要再继续猜测了，接近那个人对你就那么重要吗？”
“除非你决定远离他。如果汲取痛苦就能让你满足得话，那么使用我就好了。差不多间隔一个月，我就会彻底失去感觉一次，那个时候你就用我……”
“够了！我怎么会对你做出那种事，我又不是只想着杀人的变态，如果真的是那样，事情不知道会变得多简单。”
我意识到我的的想法错了，我误解了礼。是呀，如果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。此时此刻，他也在是人的此端与非人的彼端苦苦挣扎着。他不像我一样，可以在两者间来去自如。算了，或许我放弃会比较好，如果礼不能来这一边，我就去那一边陪他。苦苦纠结于无聊的事情是没有必要的。
“对不起，礼。是我的想法他太幼稚了。一边说着理解你，一边却在阻止你。以后大概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。我会一直陪着你的，不论你在哪里。”
我从天桥走到马路的另一边，留下他一个。
选择和他分开，是因为我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。在困难的时候会选择逃避，这和我嘲笑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？原来我也只是个可悲的人类。
周围的人群如同默片般从我身边无声地经过。不希求理解他人的我此刻遭受着不为他人理解的痛苦，这也算是自作自受的一种。
我从道路的这一边看着礼远去的背影，唯有如此才能获得片刻的解脱。不过没关系的，我终究会站在他选择的那一边。
“冰室同学，你没事吧？”
白鸟老师不知道何时站在我的身旁。
“没什么，只是忽然有些感伤。”
“我理解，这样的情况在我也是有的。如同孤儿一般的，悲伤到不能自已。”
他沿着我视线的方向，看到了远处只身一人的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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